玳瑁梁

村上呆猫非同人存放处。

屯子里最美的姑娘,她可曾变了模样

今年夏天出奇地炎热。在苏州照看孙子的二叔热得受不了,回东北老家走亲访友避暑去了。在辽阳的四叔也积极响应,老哥俩奔了佳木斯,看望了大奶奶一家,在微信家族群里发了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大奶奶。

爷爷哥儿四个,他排行老二。因为工作的缘故,他们分别住在黑龙江不同的城市;我爸后来当兵又走出了本省,如今落户大连,几家人就相距更远了。如今大爷爷已经去世多年,大奶奶也快九十岁。老人家在照片中颇为潇洒,穿酒红色的衣服,叼着烟,一副傲岸不羁的模样。不知为何,我感觉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不那么简单,一定有些故事。

果然,我一问之下,我爸就兴致勃勃地说开了:“你大奶奶啊,当年是屯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家和咱家邻居,两家就相距二三十米吧。大奶奶的哥哥和你大爷爷是国高同学(注:指伪满洲国时期的“国民高等学校”),回家也总夸他。大爷爷当年很有口才,篮球打得好,会吹箫,揪片树叶都能吹出歌来,是十里八乡的才子……”

“嚯,才子佳人模式!”

“但大奶奶家里不同意。因为吧,咱家里头,你太爷爷那时候为了供儿子上学,把地都卖了,也不好好种庄稼了,总去一个‘老善人’设立的‘道德会’追求提升精神境界,家里的地就都交给——”

“我太奶奶!”

“哪里!你太奶奶爱好听书,家门一锁就走了!家里剩点地就交给当时才十六七的你爷爷种!所以屯里都说咱家不是正经庄稼人,大奶奶的父亲和继母都不同意结亲。然而你大奶奶拿定主意要嫁!那时候才十七岁呀,姑娘主意多正!说他家穷怎么了,他人好!那劲头简直就要私奔了。她家里没办法,就答应了。”

“那大奶奶性格很强啊,大爷爷和她相处得好吗?”

“哈哈!年轻时总计格!(注:方言,意为吵架拌嘴。)大爷爷那时在乡里教书,家里生了气,回学校拿学生撒气,不听话就打人家手板。哈哈哈。不过他课讲得好……”

“这是不是国高体罚的遗风啊!”

“有可能!”

“后来他们怎么去佳木斯了?”

“五零年抽调人才,大爷爷有文化,给选上了。他先去的双鸭山当编辑,后来又去党校,再后来调到佳木斯市机械管理局当领导。大奶奶当年没嫁正经庄稼人,这回大伙又夸她有眼光了。”

“大爷爷国高受的教育,后来没挨批斗吗?”

“那肯定逃不了嘛!好在那边闹得不厉害。大奶奶又很支持大爷爷,说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行咱就要饭去!”

“您对大奶奶有印象吗?”

“有哇!咱两家在我五岁前是住一起的。大奶奶对孩子很严厉,吃饭的时候,好比说,你希斌叔(注:大奶奶长子)伸手抓块饼,她觉得没规矩,啪!一筷子就打头上了。你奶奶不打孩子,还总护着他们。所以大奶奶的几个孩子都喜欢你奶奶,怕自己的妈。分开三年后,我和你奶奶去双鸭山他们家,希斌从外头跑进来,看到我,第一句话就问,‘我二婶呢?’”

我想象着几十年前的希斌叔如盼救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性格多半随她,耿直,不怎么会来事儿,但都很要强。她小女儿你见过的,亚楠姑姑,九零年来大连上大学,到咱家来过。你还记得不?”

“记得。亚楠姑姑梳两条长辫子,给我带了大板儿巧克力。”

“……你就记得吃。”

“谁说的,还记得姑姑特文静,很……很知识分子。她会读书是像大爷爷吗?”

“不好说,大奶奶没机会学文化,如果她那时能上学,说不定也会很好呢。”

“嗯,有主意,有见识,现在看着还特别自信……不愧是当年屯子里最美的姑娘。”

我再度端详着大奶奶的照片。最美的姑娘人到暮年,可是心气儿不老。她满头银发,对镜头悠然自得地抽着烟。脸颊上的老年斑,在她优容的气度下,像是岁月镌刻的首饰。

鱼目骊珠(七)

听到一声“咕咚”闷响,外间的张聿和葛云生抢进书房门内,见到眼前光景,皱起眉头,同时快步走向——两个不同的目标。张聿一脸惜香怜玉的表情凑近那位美貌姑娘:“没吓着你吧?”而葛云生则蹲在卢尧淳身边掐人中,又抬起头瞪张聿:“怪了,他怎么会看得见?”


  他为人一向淡淡的,此时眸子却精光一闪。姑娘怯怯地躲到张聿身后,留下毛笔商人无可遁逃,假笑也笑不出,只好自然浮现出一个最没有诚意的笑容:“酒里头……下了点五形散。我够意思了,六道散更有效,我还没用……”


  葛云生看样子有点想打人,只是暂时放不下不知死活的病人,不好抽身。张聿见卢尧淳面色如土,气息微弱,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自知理亏地上前去搀扶。葛云生把他一把推开,自己架起卢尧淳往书桌上一横。张聿又有得说了:“哎哎,不如送他回房间去。”葛云生恨恨地道:“本来他阳气健旺,去后院没什么,现在可送不得了。”那姑娘想来帮忙,被葛云生一瞪,哪里敢上前。张聿笑道:“你何苦为难她。实话说吧,我给他下五形散,就是为了介绍他俩认识。”葛云生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张聿嘻嘻笑道:“给小君子红袖添香,不是好事?”

  葛云生翻了翻卢尧淳的眼皮,又摸摸他的脉象,脸色和缓了些。又对那姑娘道:“你出去,叫小蝠子把我的药囊拿进来。”姑娘依言施礼,转身退去,莲步纤纤,全无声息。张聿赞叹:“哦哟,跟了我这么久,还是见了你最听话。”葛云生沉着脸道:“这些笔仙不过是案头邪物,你莫纵着她们。我说,你一个正常人,弄这些就够呛了,还拉来一个全不晓事的小孩子做什么?”张聿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帮了这小君子不少忙,求他做个义务的西宾教教八股文总可以吧?”

  葛云生愣了愣,道:“……你要科举?”张聿也一怔,接着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我岂敢有违祖训?是教给笔仙姑娘。”葛云生听了此话先是不解,而后略一寻思,便知究竟,道:“我说你养这些做什么,原来正是为了春闱。”张聿点头道:“一杆自己会应试作文的毛笔,到了不学无术的贵人手里,一定能卖个天价。回头再找人毁掉毛笔即可,就与他们性命无碍了。”葛云生道:“总归是伤天害理。”张聿笑道:“我还真不信这个。神鬼见多了,我就更不信这个了。天是伤不了的,理是讲不明的,我却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还是踏踏实实赚我的阿堵物吧。”葛云生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近来越发开口就是生意。”张聿望着屋内摇摇的烛火,微微一笑:“这样不是挺好。”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这当儿卢尧淳气息渐渐缓了过来,不由得□□出声。张聿眉开眼笑地道:“你看我说嘛,怎么会这样容易就吓坏了。”葛云生哼了一声道:“还不好说。”张聿道:“他肯定能缓过来,你非要给他吃药,回头药钱我可不掏。”葛云生道:“你这么说话上瘾了?”张聿笑道:“不用点铜臭怎么能压住你这儿的阴——”看见卢尧淳眼皮一动,像是要醒的样子,就住口不说了。

  窗外咚咚咚有脚步响,却是相当沉重,听上去还有点跌跌撞撞的。葛云生皱眉道:“他怎么来了。”就听门扇上很大声地响了一下,又弹了回去。葛云生走到外间,一把拉开门。一个须发皆白、身材佝偻的老人撞进门内,手肘上挂着个青布药囊,嘟嘟囔囔地道:“小爷,你可是要这个?”身后跟着方才那位美貌姑娘。葛云生大声说:“天这么晚了,紫公,你看不见,何苦跑一趟?小蝠子呢?”紫公道:“不碍的。那小子要来,我死拖活跩拉住了。他没有眼睛,怎见得比我顶用?再说还有这位姑娘扶着我。”张聿在一旁笑的打跌:“你家这一老一小真是,多少年了还这样。”


  葛云生干咳了两声,接过药囊,掏出一颗丸药来,递给姑娘道:“化开了给——给桌上那位公子服下去。”紫公一脸关心地摸索着问:“咱家来客了?怎的来了就病?”张聿道:“可不是么,身体太弱,最好能给他来碗鸡汤喝。”紫公听了后不由得大怒,鉴于是主人多年的熟人又不好发作,熬了片刻后跺跺脚道:“我还是回去罢!”那姑娘正要端着茶盅儿里的药过去,见老人要走,急忙软语相劝:“紫公,您再等片刻,我送您。”紫公哼了一声,不肯回身,嘴里悻悻地嘟囔:“跟使虎狼药的人在一起,没法呆!小爷也真是,交朋友也不挑一挑!”葛云生听得分明,就是不说话。张聿笑嘻嘻地从姑娘手里接过茶盅道:“你还是扶他去吧,这个给我。”老人碰了门扇,和姑娘自去了。


  二人走到书桌旁。葛云生扶起卢尧淳,张聿往他嘴里灌药汤。卢尧淳似已有知觉,咽了两口便睁了眼。张聿道:“嚯,不愧是神医,药到病除。”葛云生微笑道:“什么神医,治标不治本,知人不知心。卢公子,你可好些了?”

  卢尧淳呆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他气若游丝地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刚才有个……有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她是谁?”

  闻听此问,张聿干笑两声,讪讪地看了葛云生一眼。谁料到大夫对着他一板脸,愣是从他手上接过茶盅来继续给卢尧淳喂药汤,根本不接这个话茬。毛笔店的少掌柜心知无计,正待用什么话岔过去,却见面如金纸的卢尧淳虚弱地举起手,作势挡住葛大夫的调羹,这边端肃了脸色道:“张兄,你这人太不地道了。你明明知道里面有、有……”他涨红了脸,突然间咳嗽起来。

  张聿自知理亏,却也奇怪卢尧淳这么快就识破了酒里下的药,看来自己多少还是把这人给看得太简单了。他一边思忖一边拍小卢的后背,就听卢尧淳说:“你明明知道这里有女眷,却把我往这里面引,是何居心?君子不处嫌疑间,你这是要把我置于何地?葛大夫纵然不怪我,这里也留不得了。我现在就走。”说着颤颤巍巍扶着桌面就要下地。


  葛云生叹了口气:“张聿,让你家那位女家眷回避一下。卢公子你暂时身体虚弱还走不得,先与此等货色绝交也就是了。”

  “喂,什么叫此等货色……”

  “葛先生,为什么他的女眷会在您的府上?”卢尧淳惊疑道,“莫非……”


  “在下与他毫无半点姻亲瓜葛。”大夫一脸“这等事情想都不愿想”的憎恶,“那姑娘是他家远房表亲。自小身体虚弱,发愿学医自救,故此在我处学一点粗浅医道。刚来了不几日,不巧被卢兄撞见了。”


  卢尧淳沉吟不语。张聿在他背后偷偷冲葛云生挑大拇指。大夫神色不动,连一个白眼都懒得给他。就听卢尧淳发话道:“葛先生,这话,论理倒是不该我讲……”

  “卢兄但讲无妨。”

  “葛先生正当盛年,这姑娘也是青春年少,纵然是师徒关系也多有不便——”


  “莫非卢兄要给在下做媒不成?”葛云生忍不住微微一笑。

  “啊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还没等卢尧淳说完,门扇轻轻一响,方才那姑娘又进来了。卢尧淳连忙侧转半边身子,低着头不看她。姑娘没料到卢尧淳已经醒了,轻轻呀了一声,也止住了步子。葛云生道:“你近前来吧。乱子是你惹的,给卢公子陪个不是。”张聿笑道:“可不是,明儿他就看不到你了。”卢尧淳道:“不必,不必,一场误会,许是我这几天路赶得急了。姑娘莫怪。在下明日就告辞。”


  姑娘微笑道:“是小女子现身莽撞,让公子受惊了。公子也不必急着就走,且安顿几日养好身体再说。紫阿公正催着小蝠子给你熬汤呢。”

  “紫阿公?”

  “……我的老管家。”葛云生苦笑道,“他年纪大了,晚上眼睛也看不清,故此晚上我总不使唤他来。”这半天在宅子里没看到下人的卢尧淳“哦”了一声,放下一半的心来。张聿凑近姑娘笑道:“他熬的什么汤?”姑娘抿嘴笑道:“不过是参汤罢了。”

  此时就听到窗外一个小童的声音道:“老家伙又拿着少爷的东西做人情,多早晚把他熬了才合我的心思呢!”张聿笑得打跌:“一般人咬不动吧,这都多少年了!”葛云生断喝:“少胡说八道,给我滚进来!”卢尧淳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就觉得这孩子说话粗鲁,正要开言,门早已被推开了。一个黑衣小童提着个食盒,径自走到桌前,翻开盒盖捧出一碗汤来,看也不看卢尧淳一眼,就像是知道方位一样径自端到他面前:“你喝吧,小心烫!”说完也不等回话,竟然就走了。


  “多……多谢。”卢尧淳本能地接过来。他方才打量那孩子,见他容貌甚丑,翻鼻孔,雷公嘴,两眼间距很开,且二目无神,像是个瞎子。然而他行动如常人一般敏捷,这却是怪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赞叹:“葛先生,你医术确实高明。”葛云生不料到他说出这话,愣了愣道:“过奖了,卢兄的意思是?”卢尧淳道:“这孩子是先天有残疾的,却能行动自如,定是先生调养之功。”张聿扶着书案,笑得快要闷过气去。葛云生迟疑片刻,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叹道:“卢兄啊,你说不定还真适合在我这里长住下去呢。”张聿道:“回头让他多见见你这儿的客人,更有趣味了。”

  卢尧淳此时却未留心,汤碗果真烫手,他随手就放到了一边。那姑娘轻轻闪过一侧,捧起来替他轻轻地吹着。卢尧淳知道她在此是学徒身份,故此做这样的活儿也算合情理,不由得就看了她几眼。就看那姑娘削肩膀细腰身,身上一袭半新不旧青布衣裙,穿着黄鼠对襟褂子,头发厚沉沉的挽着发髻,上面一分钗环也无,倒是斜插着一根斑竹枝的簪子。卢尧淳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姑娘低着头笑道:“骊珠。”卢尧淳道:“好名字,好名字。典出庄子,正所谓探骊得珠,是文章鞭辟入里之兆,只可惜姑娘用不上。”骊珠道:“只怕也未必。”卢尧淳道:“也是,姑娘背诵药书,想来也用得着。”他说的老老实实,倒招得骊珠又笑了。

  张聿低声对葛云生道:“你看怎样?看这个架势,这笔倒是和他有缘。”葛云生道:“卢公子是想象力太过,什么都能圆到正常世界的逻辑上头去。”张聿道:“那不是挺好吗?”葛云生不答。待卢尧淳喝下参汤,姑娘收拾了食盒自去。卢尧淳此时便有些呆呆的,连打了几个呵欠。葛云生知道他见这样的东西不惯,不免身体困倦,当下和张聿一同搀他到一旁的软椅上躺了,让他胡乱歇上一晚。葛云生从架上取下一个灯笼,点了豆大的青色火光,递给张聿道:“你先去后院。”张聿笑道:“啧,这么小气,多给点灯油嘛。”葛云生哼了一声:“你胆大包天,用不着。”张聿提了灯笼推门走了。葛云生用手指蘸了茶盅里剩下的药汤,在卢尧淳身边的地上画了几画,随后也离开了书斋。卢尧淳独个儿在书斋酣睡不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鱼目骊珠(六)

临上京前,卢尧淳曾经被母亲叫到床前,接受了一个时辰以京城投考客栈选择指南为主题的教诲。包括住客栈最好选择价格适中的地字号客房而天字号除了多两把椅子跟地字号根本没什么区别;新开张的客栈客房会比老客栈要舒适;进了房间首先要查看锁销是不是坚固等等他已经全部忘记的内容。


  所以住进葛云生的家,省去与客栈老板周旋的时间与花费,卢尧淳暗自揣摩:我应当庆幸才是。只除了……那个让“应当”这个词出现的家伙,正在往书桌上摆酒杯。

  “我说不弃,葛神医这次带了些好酒回来……”


  “……我想我还是回房读书好了。”

  “也好,他这几个空房间都在后院。只要摸黑穿过院子——对了,那草丛后有个小池塘,里面有几个石墩可供落脚,虽说晚上露重有点滑——不过好在池水也只没膝而已……”

  卢尧淳望向窗外的暮色四合,忽然觉得留下来喝点酒也不是坏主意。


  “但是……你们不是有生意要做?”

  “这倒无妨,反正这生意晚点做更好。”张聿一笑。

  “可是太晚回去的话,恐怕……”

  “谁说我今晚要回去了。”

  自记事以来便未见过家人夜不归宿的卢尧淳又成功收获一次精神冲击。

  “反正我在京城也没有牵挂的家人。噢对了我也没结亲。”

  卢尧淳不免诧异。依张聿的年纪,没有妻室的人倒也不多见。

  “我从十六岁就开始与人订下婚约,每次婚约不是未婚妻子急病夭折,便是人家临时反悔,”张隼悠悠开口,“总之是必有事故。几年下来也折腾过四、五次了吧——”

  葛云生向他投去一瞥。

  张聿熟视无睹,笑道:“有时我怀疑苍天之上没准有什么幕后黑手不想让我得偿心愿也未可知。”

  卢尧淳摇头道:“天意从来难问,只有心诚能尽人力……”


  张聿却转向葛云生,笑着说:“葛神医,你带回来的东西呢?”

  葛云生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笔。

  这支笔看起来年代已久,笔杆细直乌青,笔头上隐约可以看出刻了两个字。张聿就着烛光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可否麻烦卢公子到隔壁书房拿几张纸来。”

  隔壁房间除了正中摆放的书桌,并没有其他可以称为书房的证据。卢尧淳正在书桌上摸索,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果然!又是张聿这小子故意消遣他!卢尧淳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怒吼一声:“张墨施!”

  “卢公子你好。”一个温柔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卢尧淳转身,看到一位生平见过最美的姑娘正对他微笑,于是就……无声无息的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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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蜜虫写的:)

鱼目骊珠(四)

可惜卢尧淳当时没看出来。

  甚至第二天……也没有。

  在卢尧淳破费买了三支他其实并不需要的湖笔之后,张聿却对他闲闲地说起,他那朋友一时不在京华。卢尧淳几乎要以为他是消遣自己(顺便推销了三支笔),张聿却热情豪爽地表示可以提供一轩“家中闲置房屋”让他“将就几日”。卢尧淳将信将疑地由他领到一处甚为体面的临街小院住下。次日正午时分,张聿带着笔墨纸张、午饭、亲切的笑容与比笑容更亲切的问候(“卢兄弟昨夜睡得可好?”)出现,卢尧淳在“倾盖如故”和“事有可疑”两个相反的方向摇摆不定。


  这事好得有点不合常理。

  卢老太爷对儿子的教育严格按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方针实施,而卢尧淳也如他愿成长为标准的百无一用之书生。卢尧淳并不缺少常识,只是常识在他这里往往仅代表字面意义。就像——当然只是某方面——计算出圆周密率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却很可能切不好葱油饼的祖冲之。

  但即使对不谙实务的卢尧淳来说,会试前夕一间干净整洁(出行方便闹中取静附带景观庭院!)的房屋与三枝毛笔的价钱之间的距离也显而易见。

  “不知此处的赁金……”


  张聿挥舞手中的笔打掉他的后半句话:“卢兄弟瞧这枝紫毫如何?这是专为会试所制,最宜小楷。”

  紫毫品质上佳,令卢尧淳读书人本性爆发,在宣纸上落笔时,早把心底的怀疑和门口闪过的几个人影彻底扔到头脑外面的某处。


  直到第三天,试用了最新省墨型羊毫和舒适型狼毫之后,卢尧淳抬头看张聿:“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我稍微修改了笔杆的形状所以拿久也不会费力……”

  “每次你来,路过这里的快赶上上元灯会了。”卢尧淳指向窗外,而且每个人都用假装路过匆匆一瞥的方式,偶尔伴随少量指指点点。

  “这个嘛……”张聿不明原因的迟疑片刻,“说服应试举子买价格两倍于普通毛笔的易书写型紫毫并不是容易事。”

  “所以……”

  “如果他们看到一名器宇不凡看起来前途似锦的青年举人正执笔文章华彩,下决心就容易多了。”

  “……我只是写了段论语……”

  “看起来像就够了。”

  “但……昨天下午有一群女子……”

  “会试是滋生一夜成名的豆芽桶,举人更是各路官宦世家东床重地,媒人们自然也不甘落后。”这次张聿笑得诚心诚意,“现在这情形,似乎你已经成了不少人家的乘龙佳婿。”

  一时之间,卢尧淳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感谢他。

  “喂……虽说没指望谢礼,但表情如此壮烈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要说什么‘匈奴未破何以家为’之类的废话吧?”

  如今匈奴早已被历史车轮碾作仅存于诗赋典籍里的名词。即使是建国起就一直战役不断的传统敌人蒙古部族,也在京城人民充斥着歌舞升平的脑海中溶解得七零八落。这个王朝成立之初还充满自我克制与警醒的气氛,但人的本质终归是耽于快乐。幸好太祖陵墓远在应天,否则他老人家没准会被眼前的不肖子孙们气得半生。


  卢尧淳只得摇头:“如此说来,我是被张兄拿来做了幌子了。岂可如此?我行李不多,晚上就可搬走。”

  “你找到地方了?”毛笔商人眉开眼笑,“我那位朋友今天刚回到京城,我来本想带你过去。既然卢兄已有住处,咱们就此别过……”

  “你真有朋友的寓所可借宿?” 卢尧淳转而喜出望外。

  “这是自然,不过……”

  “不是寺院古刹?”

  “我那朋友还挺厌烦和尚的。”

  “那他……是真的人而不是你预售的湖笔?”

  张聿假装没听懂。
  
  事实证明,这位朋友,姓葛名云生字承宇,虽说脸色苍白,表情淡漠,不过怎么看都只可能是人类而非毛笔。

  另外——自然,他还会说话。

  葛云生端详了卢尧淳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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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蜜虫写的 ^_^

鱼目骊珠(三)

青衣男子和茶杯凶犯——显然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不由得面面相觑。前者还在对自己识人不明的歉疚和对同伴张冠李戴的谴责中取舍不定,后者则悄悄的握紧了拳头——看样子他很想再摔一只茶杯。卢尧淳看看这个又看看另一个,最后目光到底被那个同样认错的人吸引了。







倒不完全是因为那人衣饰华美——时人都遵太祖皇帝之制,顶四方平定巾,着青衣直身长袍,鞋靴也极俭素;而这人却不遵守浅服色的规定,穿了一身浅绯色的芙蓉锦花色长袍,腰中垂了一块羊脂白玉环佩,手里闲闲握一把合拢的折扇。也不完全是——莫如说完全不是因为此人相貌出众。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虽高,却不甚英武:削肩膀,瘦长脸,尖下颌,一双眸子过分灵活,全无君子雅重之风。这些就够卢尧淳琢磨个把时辰,不过,真正让他注意到那人的,主要就是因为那人望着他的惊喜神色。





“哦……敢问这位兄台,您……”





还没等卢尧淳措辞完善,对方已经一把抓住了卢尧淳的胳膊。





卢尧淳只能感叹自己的命数不好,来到京华后最吃紧的就是自己的袖子。





“兄台是赶考的举子? "



"正是。”



“太好了!”那人眼中绽放出十足的光芒,“那么您一定对笔墨很有研究!”



“略……略知一二。”卢尧淳迟疑的回答着,同时感到对方径直抓着他的右手向着院落外走去,“您这是要……”



“实不相瞒,在下家里正是世代做文房四宝生意的!凡用过我家的‘魁星下凡’笔砚套装的,从未考场失利过。我看兄台眉宇清俊气度不凡,必定能榜上有名鱼跃龙门,若是有我家笔砚锦上添花,那必然是……”对方滔滔不绝地说着,不容置疑的拉着卢尧淳出了院门,把尚在发愣的两名太学生抛在身后。当那二人的身影一旦隐没,那人拉着卢尧淳,脚步更加急了,嘴里还在念叨着“毛笔有四德”之类不知所云的话,可是越说越快,似乎也不在乎卢尧淳能不能听懂。飞快地转过几个街角,那人才冷笑了一声,放开了卢尧淳。



“宝号……就在这里?”卢尧淳立定了脚步,不知所以的望着对方。这条街上哪里都不像是有文具店的样子。



“……”那人本就是带着他脱身的,见他如此老实,倒是出乎意料,把卢尧淳上下打量了片刻,开言道:“在下再度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卢尧淳好耐性的叹了口气:“在下河北蔚州人,姓卢名尧淳,字不弃,此番是上京赶考来的。莫名其妙的被那两位仁兄拉到那里,不意得见兄台,还未请教……”



“原来你真是举子啊。”那人笑了起来,原本不怎么厚道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狡黠,“我还以为也是你脱身的借口呢,毕竟举子初来乍到,置身事外,那些人也不会为难你。”



“原来方才兄台所说的也是为脱身的权宜之辞了?还要多谢阁下相助。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位是什么来头?那位李大人又是为何得罪了王大公公?”



“啊唷,这个也不是白教的。”一旦确定了眼下的安全和卢尧淳的身份,那人又恢复了一派懒洋洋的神情,“你要是买了我家的顶级湖笔和端砚,我说不定会告诉你……”他说话忽而文雅,忽而粗疏,倒是总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让卢尧淳也无从恼怒。







“阁下原来真是做笔砚生意的?”





“正是。在下姓张,单名一个聿字。”



卢尧淳忍不住微笑:“尊名确是与笔相关。”



张聿无所谓的一笑:“不过是家父的谑趣而已。”



“敢问张兄表字?”



“贱字墨施。”



“莫失?”卢尧淳一时没有弄明白是哪两个字,“莫失,不弃,张兄的字倒跟我的有些相似……”他初来乍到京华,无处落脚却险些被人误为什么侠客,一路跌跌撞撞到了这里,对肯与自己多说几句的张聿颇生出几分亲切,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张聿有些好笑:“卢兄怕是误会了。”他也懒得过多解释,看看卢尧淳身后的行囊,又看看对街鳞次栉比的客店,“兄台若是还没投宿,就要早打主意了。告——”



一个“告辞”都没说全,就看见卢尧淳一脸的为难之色:“张兄有所不知,所有的客店都住满了……”



“卢兄确实来晚了些……”把差点迈步走开的脚尖偷偷挪回原地,张聿再次感叹自己的宽厚善良,索性多送他一句,“为何不去寺院投宿?那里进香用的客房定有剩余。”



谁想到卢尧淳向后退了一步,严正地摇头。





“难道是嫌弃环境不好?如今的名刹定然是住满了,可是那些稍为偏僻的寺庙寻起来就很简便。虽然寒素一些,不过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听到自己熟悉的语录,卢尧淳忍不住一笑:“张兄所言极是……怎奈出门前家父殷殷嘱托,不许在下投宿寺院。”



“这却为何?"



“想来是看传奇——不,想来是怕怪力乱神吧?”



张聿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么说,反正只要不是寺院就成了吧?”



“自然也不能……不能是,”卢尧淳的脸红了红,“风月场所……”



“这个我省得。”张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注定要做一回善事了,“那么你跟我来吧。”





“张兄真有容卢某之所?”



“是我一个朋友的屋子。”



“在下不胜感激。”



“不喜欢可以走啊。”



“哎?……啊,在下多半能够将就,有劳张兄引见。”



“喜欢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张聿回身看了看背着行囊,脚步已显疲态的卢尧淳。



“多谢张兄!”



“那就买我家的考试专用小号正楷狼毫湖笔吧。”



“哎?”。



“买三支以上打折。”



“我说……”



“当然看你能不能住下去了。”



张聿再次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洋溢着超越了金钱之爱的乐趣。

鱼目骊珠(二)

眼前的陌生男子一袭青衣、大步流星,并且——根据他对前者的提问置若罔闻来判断——还很有可能是聋子。

  在徒劳无功的“请问您是哪位?”、“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和“任是谁也不能乱抓人啊……”之后,最恐怖的疑云终于凝聚成型——“喂!我没有抛弃过病重的前妻……”——青衣人没有反应,暂时解除了卢尧淳被女鬼诅咒的危险;不过卢老太公若在场,恐怕会重新考虑把唐宋传奇并飞燕合德传记藏在中庭第四个花盆下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陌生男子直走到深巷尽头一个小小院落外,方才停下,回身施礼:“钟大侠,刚才多有得罪。”

  果然。而且也不是聋子。

  卢尧淳放下心:“看吧,我就说您认错……”

  他的话被瓷器破碎的声音打断。

  后来卢尧淳常常想,如果没有那只壮烈牺牲的茶杯,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他们会不会认识,当然,也许他们还是会相识,但是——

  但是……

  想到这里,卢尧淳决定叹气,不与命运追根究底。

  与陌生人循声跑进内院的途中,两个男人的对话——或者说争执声还是飘进了耳朵。

  “……老师身为国子监祭酒,都受他百枷之辱,分明是在辱没天下读书人!”红脸一方怒声震天。

  “想是王公公早年赶考时与李大人有旧怨?”比较年轻的声音却是一派淡漠。

  “他算什么读书人!总之今日不除此阉竖,此人难免为国之祸殃。”

  “难免这两个字……听起来倒象莫须有的亲戚。”

  卢尧淳转进院子,正看到古槐树下石桌旁对坐的两人。面对他的那位须发皆张,想来就是摔茶杯的激进分子,正恨恨拂袖:“那怎好相提并论?我等要除逆贼,是替天行道。”

  “我也不喜欢他,但正确的想法有时更危险……再说我不认为天道会忙到需要别人来替它做什么事……”

  卢尧淳既想喝采又气馁怎么今天总是不得不看背影。

  摔茶杯嫌疑犯脸色阵青阵白,最后冷哼两声:“你既如此回护大阉,为何又受约来此?”

  “受约?”背影惊讶的反问。

  接着是大家一起惊讶——尽管原因各有不同,茶杯凶手和青衣陌生人一脸惊异——除了卢尧淳,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出所料的预感。

  “难道……你不是闻名于江湖的侠客金笔书生竺清明?”半晌,茶杯凶案疑犯才以“真怕自己一语成谶”的口吻探问。

  “……我是跟笔有那么点关系……不过说实话用黄金作笔除了容易打滑和写字特别累之外没有什么好处。”

  “可可……如果你不是……为什么与邀贴里写的‘二月初三,国子监外,无人不道看花回’都相符?”

  “这就是我正在看热闹突然被人拉过来的原因?”背影抚额叹气,“当时国子监门口不止我一个吧;至于那句诗,梦得先生以来也有不少人念过——相信我,用全篇滕王阁序作接头暗语比一句众所周知的唐诗要可靠得多;还有,今年刚好闰二月……冒昧的说,恐怕你们认错人了。”

  不出所料,还不止一个。

  卢尧淳忍不住笑出声,顺口接道:“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其他三个人齐齐盯住他。

  青衣男子轻咳一声,迟疑的开口:“看来你也不是闻名遐尔的君子剑钟成章……”

  他的表情令卢尧淳的笑容立刻缩水,同时负疚感迅速膨胀,一瞬间恨不得自己就是他们想要的那什么剑客:“很抱歉……在下蔚州卢尧淳,昨日刚刚进京,来参加……呃……会试……”


  在场的另一名伪侠客眼睛里突然闪耀出感兴趣的光芒。

————
注:这章是蜜虫写的 ^_^

鱼目骊珠(一)

写在前面的解释:

这是……2007还是2008年来着……我和朋友蜜虫写的一个接龙文的开头。题目来自白乐天写给元微之的诗句“烦君赞咏心知愧,鱼目骊珠同一封”。

文你来我往拖延了前六节之后,我俩在继续做好朋友的前提下各忙各的去了。擦汗。有点对不起文中角色……啊不是有点!再这样下去又江湖夜雨十年坑了!(土下座。)

近来在同人大神的保佑和同伴祭司的指引下,我之前的那些同人坑基本都快完结了。小伙伴非常科学地说:九月你的星座运势就是,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灵感……我没有灵感,但我的良心轻微蠕动了一下。是不是该准备填原创的坑了。虽然说实话吧,我连故事设定都忘得差不多……

——我是八年前文字的分隔线——
京华二月,万物复生。春风拂面,依然带有寒冬余韵,使得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几乎都微微瑟缩着身子。

  蔚州举子卢尧淳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在京华的街头整整转悠了两三个时辰,眼看着日上三竿,手中的行李越来越沉,却依旧没有歇脚处。他来得太晚以至客店人满为患,这是他……早就想到的。

  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重重叹了口气。早就想到会来晚的!那么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的行程,怎么可能不耽误时间啊?。

  他临行前,因为娘亲生病,父上大人不得不让家中唯一的老仆留下来料理家事,使得身为家中独子、从未离开过家乡的他只有独身上路。父母自然很不放心,于是临行前的整整三天,父上大人卢老太公奋笔疾书,生生写出了一部上京赶考行路须知。而在这段时间内,卢家少爷尧淳也没有闲着,在娘亲病榻前听候母亲教诲。双管齐下的殷殷提醒虽说有的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尧淳原本出门就少,又是一片至纯至孝的天性,于是把双亲制定的戒律全盘执行下来。破庙不能投——可能有女鬼(这是看多了传奇小说的娘亲说的),豪宅不能宿——可能是古坟堆或者狐狸洞(这是父上大人补充的),名叫“悦来”或者“同福”的客栈不要进,空山风雨处孤灯明灭中的小屋不能住,雷雨来临时的桥不能走,旁边有煮黄高梁米饭锅的大槐树下不能睡,有道士或者和尚对你唱歌的时候不要跟人家答话更不可以嘲笑人家,有美貌女子向你借东西千万别给(娘亲若有所思的提醒道),如果是美貌男子的话——那更加不可以(卢老太公疾言厉色地补充道)!。

  好不容易自己吓自己的到了京华,如今却依然落得个有店难投。。

  春风吹破琉璃瓦,自然也能吹透卢尧淳的衣衫。他也学着大街上行人的样子耸起肩膀以期抵御寒冷,却发现收效不大。正在苦恼之际,却突然听见前方一片扰攘之声。。

  卢尧淳到底是少年心性,好奇之心顿起,急忙循人声向前走去。只听得许多人乱纷纷的道:“又上大枷了。”。

  “是哪,又上大枷了。”。

  “又有什么人得罪王大公公了。”。

  “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

  “唉唉,这些人也是不知好歹,顺着王大公公有官做,整个京华谁不知道?”

  卢尧淳越听越是糊涂,探头向前方望去。此地正处熙来攘往的城门口,门上三个大字“长安门”甚是瞩目。门下方一群兵丁将一个人犯簇拥在中间。人犯官服严整,面目却十分狼狈,脖颈上戴着沉约三十斤的大枷板,压的整个人半蹲半伏,却不能坐地——一旦膝盖有弯曲之状,四周的兵丁便用手中的兵器敲击打骂。人犯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市井无赖,对其百般折辱。原本也是朝廷官员,如今斯文扫地,不堪如此!。

  卢尧淳初看疑惑,再思便觉心寒,站在原地片刻,更觉得怨愤。他有生以来二十余年,虽然一直困守书斋,但读书人的忠义之心使他也有几分“位卑未敢忘忧国”之意。他知道这又是今上宠信的司礼监总管所为。这王大公公本也是读书种子出身,因为“久考不中”才“发愤自阉”入宫,陪侍东宫——今上当时还是太子,对其宠爱备至;王大公公自此飞黄腾达。如今太皇太后已死,今上对他更加放纵了,这才会有这般骄横丧礼之举……

  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卢尧淳不忍再看,转身就走。这时他突然感到胳膊上一紧,已经被人牢牢抓住。